第08章

会议在第三天中午结束了。

最后一场分组讨论比预想中结束得早——各方数据对完之后,发现分歧并不大,需要争论的细节留给了后续的专项对接。纳赛尔在频道里发了一句"辛苦了",算是给这次任务画了一个收条。

良甫在星环酒店退了房,坐接驳船下到地面。

飞船着陆之前,他在窗户里看到天玑的航站楼不是一个,而是一片——高低错落的起降平台分布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有些在建筑屋顶上,有些悬挑在半空中,有些嵌在楼宇之间的连接层里。着陆的飞船在塔台的引导下穿过这片平台丛林,在一块标着数字的方形区域上轻轻触地。

他取了行李,顺着通道往航站楼内部走。

天玑地表航站楼的内部规模比近地轨道港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天花板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空间被巨大的结构柱和玻璃隔断分割成不同的功能区,但即使如此,挑高的中庭里仍然充满了人——拖着行李的、背着包赶路的、坐在休息区的、站在信息屏前仰着头的、蹲在角落给小孩系鞋带的。人声和信息提示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不刺耳但无处不在。

良甫顺着"地面交通"的指示牌走到了一处出口。

出口外面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人行步道。步道的正上方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穹顶材料,过滤了阳光,使之变得柔和。步道两侧种着植物——不是盆栽,是真的扎根在地下、树冠伸展到穹顶附近的乔木。树下有长椅,有自动售货机,有指示方向的电子屏。

他沿着步道走了一段。

步道的尽头连接着一座横跨街道的天桥。他走上天桥,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天玑的地面街道在他脚下展开。

街道很宽,大约可以容纳六到八辆车辆并行,但地面层行驶的车辆并不多——天玑的大部分交通流量被引导到了低空航道上,地面层更多地留给了行人、小型代步工具和路边商业。街道两侧是连续的商业界面:店铺的橱窗、咖啡馆敞开的门面、餐馆伸到人行道上的露天座位。店招有平面的,有立体的,有全息投影的,中英文混杂,偶尔夹着其他几种文字。

行人的密度让良甫花了几秒钟去适应。

在北京,一条热闹的街道在高峰时段也不会让人感到拥挤——人群是稀疏的、有礼貌的,彼此之间保持着舒适的距离。但在天玑,人行道上的行人密度是北京的三倍不止。人们从你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没有人对此表示介意——这是天玑的常态。

良甫站在天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天桥,汇入了人群。

他没有急着找住处。他在街道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特定方向,只是沿着人流最多的方向走。

街道上的人种和物种都很混杂。人类占了多数,但在人群中穿插着不少图林人和零星其他文明来的个体。一个伊瑟瑞尔人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站在一家电子产品商店的橱窗前看里面的全息演示。两个图林人在路边的小吃摊前用快速的外星语言交流着什么,摊主——一个人类中年女性——一边点头一边将食物装进可降解的容器里递给他们。一个戴着醒目标识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一架小型货运机器人绕过人群。

良甫在一家小吃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杯饮料。塑料杯壁冰凉,里面的液体像是某种果汁和气泡水的混合,不太甜。

他端着杯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只是站着喝东西、看着人群。

他想到北京——想到安平里安静的梧桐树影、晨会中间休息时走廊上的安静、傍晚河边的长椅上可以一个人坐很久不被打扰。这里没有那样的时候。天玑不给你安静的机会。但这不是坏事。它只是另一种活法。

他把空杯丢进回收口,拿出终端给方昕发了条消息:

"到了。会议结束了,现在我下去地面待两天。你爸妈那边我明天过去。"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在忙:"好。他们说了等你吃饭。"

他又发了一条:"这边人真多。"

方昕回了一个表情符号,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良甫收起终端,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天玑,亲爱的读者,你也许到过这里,也许还没有。如果你没有,那么请允许我告诉你:你脚下这颗星球——这颗被翻修到面目全非的火星——现在是全银河当之无愧的财富之都。

帝国的经济心脏早已不在地球了。它在这里。每一分钟,天玑星环的期货市场上有数以亿计的联邦信用点在合约之间转移;每一小时,地面交易所完成的交易额超过某些农业星域一整年的税收;每一天,从图林商业联邦、伊瑟瑞尔圣约、静默者边境以及更遥远的未知空间抵达的商船和客船,在天玑的各个港区起降上千架次。把全银河的富商大贾都聚到一颗行星上需要多少钱?没有人算过,但天玑做到了。如果你在天玑的街头看到一群穿着考究的外星商人低声交谈,他们讨论的可能是影响三个星域原材料价格的合同;如果你在星环的商务包厢里看到一个沉默的图林人独自坐着喝茶,他可能刚刚完成了一笔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利润的交易。联邦的国民在这里是人来人往的一部分,但天玑从不止属于联邦——每一个带着资本和野心踏足这里的人,都是她的子民。

我们的良甫处长此刻正走在这股洪流当中。他经过的那些玻璃塔楼里,每一层都在进行着影响星域经济走向的交易;他头顶呼啸而过的每一架飞行器里,都有人在谈一笔足以让一个星系改变面貌的生意。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这不奇怪——一个在北京办公楼里坐了十二年的人,不会每走一步都意识到自己正踩在银河经济的枢纽上。但事实正是如此。

他路过了一栋建筑,入口上方用发光字体写着"天玑中央产业数据中心"——和他的工作有些关联。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从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大厅里有几排终端机,有人在用,墙上挂着大幅的数据可视化屏幕,显示着各类工业指数和产能曲线。没有人拦他,但他也没有进去的理由。他只是看了看门口的信息牌,记了一下这栋楼的位置。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之后,街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下沉式广场——台阶向下延伸,通往一个比街道低大约五米的开放空间。广场中央有一组抽象雕塑,水从雕塑的表面流下来,落入一个环形的浅池里。有人在池边坐着。广场周围有几家餐厅和咖啡馆。

良甫沿着台阶走下去,在一家咖啡馆的外面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没有点东西。他只是坐下来歇了歇脚。

天玑的人流在他面前流过。广场上的声音是一个各种成分混合的低响——说话声、脚步声、远处施工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音乐声、偶尔一阵飞行器划过头顶的短促低鸣。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在广场的地面上移动。

他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