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第二天下午,良甫按方昕给的地址去了她父母家。

地址在天玑东半球的一片住宅区,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分钟的地铁。他出发前和岳母通了一次话,她说"到了楼下说一声,我让你爸下来接你"。他说不用接,他自己上去就行。她说行,那你自己上来,十二楼,1203。

天玑的地铁系统和北京的不大一样。北京的线路不多,车厢宽敞,人少的时候甚至可以一个人占一排座位。天玑的地铁车厢更窄,座椅排列更密,站台上永远有人在等车,车厢里永远有人站着。良甫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空座了,他拉着吊环站了大约十几站,中间经过了不知多少个站台,到后来他已经数不清了。

出站后他按导航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街道两侧是住宅楼——不是那种耸入云端的商业塔楼,而是中等高度的居住建筑,大约二十到三十层,底部几层有商店和社区设施,楼上才是住户。楼与楼之间种着树,树下有儿童游乐设施和长椅。空气里有做饭的气味飘出来。

他找到了那栋楼,进大堂,按电梯。

1203的门开着,防盗纱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按了一下门铃。

岳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了来了——"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纱门被推开,岳母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笑着说:"快进来快进来,热不热?"

"不热。天玑的温度正好。"

"那是,花钱调的嘛。"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他进门,"你爸在阳台上,说是在浇花,我看他就是在阳台上坐着。"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紧凑。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放着一台跑步机,上面搭着两件待收的衣服。电视开着,在播新闻——画面里一个主持人正在和一位嘉宾讨论什么,音量调得不大,听不太清内容。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坚果。

岳母朝阳台方向喊了一声:"老方,良甫来了。"

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岳父走了进来。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把浇花的小水壶,看到良甫笑了笑:"来了。坐坐坐。"

良甫在沙发上坐下来。岳母去厨房又洗了一个杯子,倒上茶端过来。

"方昕和孩子们最近怎么样?"岳母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都挺好的。方昕学院那边最近在忙一个项目,大的那个上周刚做了一个课堂展示——讲人联的。小的那个——"他想了想,"每天在看动物纪录片。"

"小的那个跟小的那个一样。"岳母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偏过头看岳父,"你说是不是?方昕小时候也这样,走到哪都抱着本书——"

"'走到哪都抱着本书',你说过无数遍了。"岳父喝着茶,不抬头,语气平淡。

"我说过又怎么样,本来就是。"

良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介入这段对话。

过了一会儿,岳母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客厅里剩下良甫和岳父两个人。电视上的新闻换了一条——正在播联邦科学院对超空间航道稳定性理论的最新进展,画面里是某个实验装置的渲染动画。岳父看了几秒钟,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这个你有了解吗?"岳父问。

"不太深。发展规划局那边主要管落地的事,科研方向的决策不在我们这里。"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听了一会儿新闻,然后把音量调小了,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下才开口:

"你最近在忙什么?"

良甫把工作小组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跨星域的产业协调,玉衡那边的进度偏慢,从各局抽调了几个人做调研。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太多细节。

岳父听着,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然后说:

"玉衡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良甫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厂去年接了一笔玉衡那边的订单。"岳父退休前在一家精密制造厂做了大半辈子的工程师,退休后还会时不时和老同事联系,行业的消息比他灵通。"不是直接的单子,是第三级分包。对方压价压得很低,交货期又紧,厂里接的时候是咬着牙接的。后来听说那边有几批类似的订单,有些厂接了之后款到现在还没结清。"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

"你们的那个协调,能把这种问题解决吗?"

良甫想了一下,说:"小组目前的工作范围是调研。能不能解决,看调研结果出来之后上面怎么定。"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也许他也没有期待一个确定的答案。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和岳母和锅铲交谈的声音。

"吃饭吧。"岳母端着菜走出来,"别聊工作了。"

饭桌上又聊了些家常。岳母问了孩子们学校的琐事,又问良甫天玑的会议开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话题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中间岳母让岳父把那盘鱼转到良甫那边,岳父转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良甫帮忙收了碗筷。岳母说不用你洗,放着我来。他没有坚持。

临走前,岳母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东西塞给他:"自己做的酱菜,方昕说她上次买的不好吃,你带回去。"

良甫接过来,道了谢。

岳父送他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一层地跳,说了一句:

"那个小组的事,如果真能做出点东西来,那是好的。"

电梯到了。良甫走进去,转过身。

"爸你回去吧。下次再来看你们。"

岳父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从天玑回太枢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的。

上午还有几个小时。良甫没有再去什么地方。他在旅馆房间里把行李收拾好,坐在窗前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然后下楼退了房。

去轨道港的路上,他在列车里靠窗坐着,看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观。天玑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人工的、经过规划的、被高效利用的。它不美——或者说它的美不在于自然,而在于那种"人类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冲击力。

列车钻入地下隧道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际线。无数建筑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窗外黑了。列车提速,把天玑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