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甫没想到去天玑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周五一早,纳赛尔在工作小组的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在天玑星环商务港有一个泛星系商贸协调会的预备会议,涉及几个星域的产业数据和需求摸底,小组需要有人去参加。
纳赛尔的原话是:"最好是熟悉产业政策框架的人。会议两天,可能需要提前做一些数据对接。"
良甫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今天的第一口茶。他放下杯子,把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两个字:"我去。"
他不是在抢活。只是这件事和他在小组里的分工确实对口,而且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到天玑地面待两天,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
方昕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叠衣服。
"下周就去?"
"嗯。周二周三开会。开完会我打算下去待两天再回来。"
"下去"指的是天玑地面。在太枢住久了的人提到去火星,都习惯说"下去"——不论是从轨道高度还是从社会文化的意义上,天玑都在"下面"。
方昕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伸手拿下一件,抖开,折起来,没有抬头:"那你正好去看看爸妈。他们上周还问起你。"
良甫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跟他们说一声。"
"好。"
周末过得和往常差不多。周六上午,良甫在家把天玑那边的背景资料过了一遍。午睡起来后,发现小女儿在客厅地板上搭一个复杂的积木结构,已经搭了半个下午,像一座城堡或空间站或两者兼有。他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专注地处理一个悬挑结构,没有注意到他。
周日傍晚,他开始收拾行李。
带的衣服不多。会议两天是正装,之后两天可以穿便服。他把那台老式耳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行李箱——又在里面垫了一件软衣服把它包好。
周一早上,他照常去了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手头的工作,和严处长确认了行程,又和小组里的人沟通了一下会上可能需要呈现的数据口径。
下午,他提早下班回家,拿上行李箱,出发。
从北京到近地轨道港有专门的真空管道列车。他在东城的联邦发展规划局楼下乘了一站地铁到北京南站,转真空管道列车,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近地轨道港——一个建在近地轨道上的大型航天枢纽,每天有数百班航班往返于太阳系各行星之间,也有星际航班从这里出发前往远方。
他没有走星际通道。他的目的地只是火星。
一艘常规的轨道间穿梭船,两个小时出头。航程平稳,没有什么可看的——窗外是无尽的深空,太阳是一个极亮的光点,行星在另一个方向上。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图林人,正在用终端看什么东西,屏幕上是一排排数字和图表。良甫没有搭话。他靠在自己的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两个小时后,飞船减速。舷窗遮光板自动升起了一格。
天玑出现在视野里。
它从黑暗中浮现,越来越大——一颗被城市覆盖的星球,在阳光下反射出复杂的纹理:金属的灰、植被的绿、玻璃幕墙的冷光。行星环在赤道上空环绕着它,环体上布满了人工构造的痕迹——港口、居住模块、轨道工厂。低空轨道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移动,那是交通流量,稠密但有序。
良甫看着它。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天玑。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从轨道上看到它,他还是会安静地看一会儿。
飞船没有直接下降。它先对接了天玑星环的一处接驳港。
走出舱门的一瞬间,良甫就感觉到了不同。
太枢的轨道港是干净、安静、有条不紊的——人们低声交谈,脚步不紧不慢,通道宽敞得几乎有些空旷。但天玑星环的接驳港不是这样。通道里的人流几乎是涌动的。有人在跑,有人拖着行李箱侧身穿过人群,有人在通道边的电子屏前快速扫了一眼航班信息然后转身朝反方向大步走去。广播每隔几十秒就响一次,用一种语速偏快的通用语报着航班信息和登机口变更,声音被通道里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裹挟着,若隐若现。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的气味——空调系统的微凉气息、金属和复合材料的气味、从某家快餐店飘出来的油煎食物的味道、还有很多人聚集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体味。
良甫在通道口站了几秒钟,只是在适应这个音量。在北京,他已经习惯了安静。天玑星环从来没有安静这个概念。
他拉着行李顺着指示牌往商务港区的方向走。通道两侧的墙面被巨幅的全息广告覆盖,不断变换着色彩和画面:下一季的飞行器型号、某个金融产品的年化收益率、玉衡星域新开发的度假项目的航拍影像。广告之间夹着实时信息屏,滚动显示着星环各港区的交通拥堵指数——大部分都是橙色或红色。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两条自动步道和一座连接通道,到达了商务港区的会议中心附近。
会议中心本身的入口大厅倒是安静的——隔音材料把外面的一切隔绝了。签到台前有几个人在排队,他走上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领了一份会议资料和一张临时通行卡。
会议安排了两天。第一天的议程主要是各星域的经济数据通报,第二天是分组讨论和需求对接。良甫翻了一下会议手册,找到自己参加的那几场,在时间旁边做了标记。
第一天的大会在一间阶梯报告厅进行。座位大约能容纳两百人,上座率大概七八成。台上的人在讲玉衡星域上一季度的产业指数,台下的人在翻资料、记笔记、或者悄悄地看终端。良甫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数字。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两天的会。
会议第三天早上,他在星环酒店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再次穿过接驳港的人流——周六早上的星环比工作日还要拥挤,换乘通道里几乎是人贴着人在移动——在港区东侧找到了下行航班的候机区。
他要去地面。
从星环到地表的穿梭航班十分密集,几乎每十五分钟就有一班,飞行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候机区里坐满了人,良甫找到一个空位放下行李,站在落地窗前等着登机通知。
从星环的高度看出去,天玑的表面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不是地球那种弧线柔和、蓝白相间的星球表面——天玑的表面是一片由建筑群构成的连续纹理,颜色是灰、银、绿和无数点状光源的混合。由于自转速度比地球慢,它的城市带在晨昏线附近呈现出一种缓慢移动的金色和暗色的分界,像一颗缓缓呼吸的星球。
登机口开放了。良甫随着人流上了飞船。
这艘船比星际穿梭船小得多,座位也更紧凑,窗户也大——天玑的交通公司显然知道乘客想看什么。良甫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起飞很平稳。星环的框架在窗外迅速后退,然后船身倾斜,调整了下降角度。
天玑的表面开始迎面而来。
一开始只是大地的轮廓——城市像一层纹理铺在球面上,细节被距离模糊了。然后高度下降,纹理开始分化出具体的形状:网格状的街道、尺度惊人的建筑群、被高架交通线切割成不同色块的功能区。然后高度继续下降,细节继续放大:街道上开始能分辨出移动的车辆,建筑的窗户开始一个个独立出来,广场上的人影开始像蚂蚁一样聚集又散开。
高度再降,飞船进入了一层低矮的云——天玑的大型气候调节装置制造的人工云,为城市提供降温和降水调节。窗外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柔软混沌。大约十几秒后,飞船穿过了云层。
城市以另一种尺度出现在眼前。
天玑没有"城外"。没有郊区,没有田野,没有过渡带。城市从你脚下延伸到天线的每一个方向,不间断。建筑不是地球那种几栋摩天楼点缀在一片低矮屋顶中的样子——这里的建筑本身就是地形。楼与楼之间没有空档,它们在垂直方向上堆叠、连接、交错,形成了多层的城市断面:地面层是街道和车流,头顶几十米处是另一层通道和低空航道,再往上还有更高的楼层之间的连接桥。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寸是空的。
飞船在城市上空转弯。良甫透过窗户看到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开敞空间——那是一个城市广场,椭圆形的,面积大约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喷泉边坐着、有人沿着某条路径在慢跑。广场的四周是高耸的建筑,它们的墙面大部分是玻璃或者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反射着天空和对面建筑的倒影。
广场的边缘有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树木——不是地球本土的物种,是天玑改造后引进的、能适应这里气候的一种阔叶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有人在树下走,有人骑着某种代步工具,有人站在路边的小摊前买东西。
飞船继续降低高度,掠过一片低矮的屋顶,然后起落架放下,在一座大型航站楼的顶层停机坪上稳稳接地。
良甫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周围的人也纷纷站起来拿行李,通道里瞬间充满了拉杆箱的把手声和人声。
他走出舱门。
天玑地面的空气迎面而来——温度被精确控制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微暖,带一点流动感,空气里有城市的气味:绿植的清新、加热过的路面、某种食物摊传出来的酱料的气味、空调外机排出的热风。头顶是灰白色的云层,光线均匀而柔和。
他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往航站楼内部。通道两侧是透明的隔音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对面建筑的低层有一排商店,有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有人在人行道上快步穿行。头顶上方几米处有一条低空航道,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架小型飞行器无声地划过,速度快,间隔短,像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
良甫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通道里的人从他身边流过去。有人小跑着赶路,有人拖着行李慢悠悠地走,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终端,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选饮料。各种颜色和形态的面孔,各种语言的碎片在他周围短暂地浮现又消失。
他拉起行李,顺着人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