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良甫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办公楼门前的街道往北走了一段,穿过两个街区,拐进了一条沿河的小路。这条河不大,两岸砌了石堤,堤上种着柳树,傍晚的风吹过来,枝条轻轻地摆。河对岸是一片居民区,楼不高,亮着暖色的灯。有人在河边跑步,有人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终端。
北京的傍晚有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良甫沿着河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拐弯,进了一个露天市场。这个市场不大,大约十几个摊位,卖蔬菜水果的、卖熟食的、卖日用品的,摊主们正在收摊或打折。他走到一个水果摊前停了一下,挑了几个橙子,付了钱,拎在手里。
他在路边的一条空长椅上坐下来,把橙子放在旁边,掏出终端。
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工作上的,是高中同学周怀安发来的。
"良甫,最近怎么样?我下个月可能去太枢出差,有空见一面。"
周怀安是他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在天璇读的中学——那时候良甫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在那里住了几年——后来他考上了太枢行政学院,怀安考了另一条路,进了联邦边境服务局,常年驻外。两个人一年到头联系不了几次,但每次联系,说话的方式都和十几年前一样。
良甫回过去:"好啊,什么时候?定下来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他正准备把终端收起来,怀安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良甫接起来。
"喂?"
"喂——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那边声音有点嘈杂,背景里有风声一样的东西,"你刚才说下个月,具体哪天我现在还说不准。大概中下旬吧,有一个边境那边的物资协调会要到太枢开。可能是临时抽调,也可能是常驻几天,到时候再跟你说。"
"好。你现在在哪?"
"你猜。"
"不猜。"
"哈哈,我在卡图林站。听说过没有?"
良甫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个地名,没有印象。
"没有。"
"边境走廊的末端,离玉衡还远着。一颗小星球,主要是矿工和转运站,外加一个不大不小的哨站。这里风很大。"风声在通讯里响了一下,"一年到头都在刮风。"
"条件怎么样?"
"还行吧。住的地方有供暖和热水,食堂每周三有牛肉。你对边境生活不要有太高的期待——没有什么太坏的事,就算不错了。"
良甫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种"还行,但不怎么好"。他和怀安认识快三十年了,能听出来。他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
"你呢?还在发展规划局?"
"在。"
"没换地方?"
"没有。"
"也是。你这人一旦待在什么地方就不太想动。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座位在第一排靠窗坐了一整年都没有换过,老师问你要不要换到中间来,你说不用,这里挺好的。"
良甫笑了一下。他不太记得这件事了,但怀安说出来,他觉得自己确实会这么做。
"你倒是对我的事记得挺清楚的。"
"那当然。在边境没什么娱乐,回忆往事就是最大的娱乐。"怀安的语气轻松,但良甫总觉得他那句"没什么娱乐"背后有些别的东西,不过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怀安问他家里怎么样、孩子多大了,良甫问他的父母身体好不好。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中间偶尔出现一两秒的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挂掉通讯之后,良甫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
暮色正在变浓。河对岸的灯亮得更多了。市场里的摊位又收了两三个,一个还在收摊的菜贩把剩下的菜拢进筐里,用一块布盖好。
他拿起旁边的橙子,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河堤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影,被晚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一条平整的石板路沿着河岸向前延伸,路灯已经亮了,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有人迎面走来,牵着一条狗,人和狗都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街的时候,口袋里的终端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方昕发来的消息:
"晚饭好了,回了吗?"
他回复:"到楼下了。"
他把终端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里亮着灯,小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叫了一声爸。方昕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怎么晚了?"
"绕了一段路。在河边坐了坐。"
她没多问。把汤放在桌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在玄关放下橙子,换了拖鞋,走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