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跨星域产业协调工作小组开了第一次会。

会议地点在发展规划局主楼十二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良甫到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彼此大多不认识，各自在翻面前的终端或笔记本。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安静地等着。窗户开了一半，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的气味。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蓝色的正装上衣，没打领带。他进门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点了点头自我介绍：

"我叫纳赛尔·哈立德。联邦审计局派来的，这个小组的协调人。"

他说完之后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从那边开始。"

自我介绍轮流进行。良甫听到的几个名字和机构：有个叫维克拉姆的年轻人，来自联邦科学院的产业政策研究室；一个叫艾琳娜的女性，来自星域事务署，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一个姓马库斯的中年人，来自联邦经济规划局，体型偏壮，往椅背上一靠就占了不小的地方，说话语气直接。

加上良甫自己，再加上一个从联邦行政管理局派来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叫周——一共六个人。

纳赛尔等所有人都说完，点了点头。

"好。各位手上应该都收到了一份初步的调研框架。今天我们的任务不是做决定，是把框架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大的盲区，然后分工。"

他打开终端，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星图——帝国疆域的全图，但高亮标出了三个区域：玉衡星域、另一处叫长庚的星域、还有一处是边境走廊里的一个节点星系。良甫注意到，被高亮标出的这三个区域都是最近几个季度产业转移数据出现明显波动的地区。

维克拉姆——科学院来的那个年轻人——第一个开口。他说话不快，但很清晰："我有一个问题。调研范围限定在产业转移层面，还是说会触及到更上游的政策协调机制？"

纳赛尔看了他一眼："目前框定的范围是产业转移落地情况的评估。但如果调研过程中发现机制层面的问题，当然可以记录和反映。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小组是跨部门的。"

维克拉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接下来过了一遍框架的各个模块。分工初步划分：维克拉姆和艾琳娜主要负责数据收集和分析；马库斯负责和地方的对接联络；良甫和周负责现有政策文件的梳理和比对；纳赛尔自己做统筹和报告撰写。

会议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良甫在走廊上和艾琳娜并排走了一段。她比他矮一个头，步伐不快，手里拿着终端，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你在发展规划局是做什么方向的？"她问。

"星域协调。主要是中央和地方之间的规划衔接。"

她点了点头："那这个小组的工作和你平时做的应该有不少重叠。"

"有一些。你们的呢？"

"星域事务署那边，平时和地方的接触比较多。但产业转移这个具体方向我不是很熟，得补课。"

她的语气平实，没有客套，也没有抱怨。良甫觉得和她说话不用费什么劲。

在电梯口他们分开了。良甫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他去了一楼大厅，在自动售货机前站了一会儿，选了一瓶冷茶。

大厅里的人不多。一个穿着联邦大学制服的学生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终端，正在等人或等一个结果。一个清洁机器人沿着墙脚缓慢地移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良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想起刚才的会议室里——六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部门，操着不同口音的通用语，有棕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和他说着同一种语言但用词习惯不尽相同的。没有人在意这些。也没有人需要在意这些。一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各有各的日常工作和各自部门的口径，接下来三个月要一起把一件事搞清楚。

他拿着那瓶茶，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北京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和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剩下的小半瓶茶喝完，然后把空瓶投进回收口。

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上楼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七楼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九楼，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了一下。

从九楼看出去，视野比七楼开阔一些。复合型恒星系首府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暖金色的光，轮廓比正午的时候柔和了许多。更远处，城市边缘的山丘上有几片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在缓缓转动。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电梯，下到七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桌面上，终端指示灯在缓慢闪烁——有新的消息。

他坐下来，点开看了一眼。是工作小组的内部通讯频道发来的一条消息：纳赛尔上传了今天会议的分工纪要，并附了一句话——

"各位辛苦了。本周五前请各自确认分工安排。下周开始进入资料收集阶段。"

良甫把附件下载下来，标记了"待处理"，然后关掉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盆植物在窗台上的影子拉长了，几乎触到了桌沿。

他伸手拨了一下它的一片叶子。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