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陈良甫到办公室的时候,那份行政通告已经不再是老周私下转发的一条消息了——它正式出现在了内部系统的置顶位置,标题比老周转述的还要长一些:《关于组建跨星域产业协调工作小组的通知》。他点开扫了一遍,大意是说,针对近期部分星域产业转移项目的推进情况,联邦发展规划局将牵头从各相关司局抽调人员组成一个临时工作小组,进行专项调研和协调,为期三个月。
他没有多想。这种临时小组每隔一两年就会有一个,通常是某个项目碰了壁,上头觉得需要"加强协调",于是把人凑到一起开一阵子会、写一堆报告,然后项目要么推进了,要么无声无息地调整了方向,小组也就自然解散了。
他关掉页面,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工作。
上午十点左右,处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处长的办公室比他那一间大不到哪里去,只是多了一张长桌和一面墙的柜子。处长姓严,五十出头,在联邦发展规划局干了将近三十年,经历过三届太相的任期更迭,什么风浪都见过一些。他说话不快,语气通常很平,但你很难从他的语气里判断事情重要还是不重要。
"坐。"严处长指了指椅子。
良甫坐下了。
"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
"好。"严处长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工作小组的通知你看到了?"
"看到了。"
"局里的意思是,每个相关处室至少要出一个人。我们这边——"他顿了顿,"我想让你去。"
良甫没有马上回答。
"时间三个月,"严处长继续说,"但也不是全天候泡在里面,主要还是你手头现有的工作为主,小组那边算是兼任。会多一些,出差可能会比平时多,但大致上不会影响你现在的职责范围。"
良甫听完,想了一下,问了一句:"这个小组具体做什么?"
"初期是调研。主要是玉衡那边的产业转移项目,还有两个星域的情况也一并纳入。你也知道,上季度那个数字不太好看,上面想要一套更具体的分析和建议。你去了的话,一方面是参与调研,另一方面也代表我们处里的口径。"
良甫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算意外。上周的晨会上提到玉衡的73%时,他就隐约觉得这件事不会就那么过去。第二反应是——三个月,要出差,可能会影响一些家庭方面的安排。第三反应是——也不算坏事。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几年,有些事一层不变地重复着,有一个新方向的活儿干一阵子,未必是坏事。
他说:"好。我去。"
严处长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松动了一些:"那就这么定了。正式的调函这两天会下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跟我说。"
良甫站起来的时候,严处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天璇那个会,下个月。时间定下来了,三天议程。你既然已经熟悉那边的项目背景了,要不也一并去了?"
良甫在门口停了一下。
"可以。"
"好。具体的日程行政处会发给你。"
良甫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同事端着杯子经过,和他点了个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终端把天璇项目的资料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的光线很好。上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盆不知名的植物投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中午,良甫在食堂碰到了老周。
老周端着一个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被点去了?"
"嗯。"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用一种"果然如此"的口气说:"我就知道。周五我跟你发消息的时候,心里就有这个预感。"
"你又没被点到。"
"那当然。我有先见之明。"老周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也不一定是坏事。你想啊,这个小组如果真的能把玉衡那条线的协调理顺了,回头报告上挂你的名字,对你年底的考评有好处。"
良甫没接这个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一会儿说:"严处还把天璇那个会也塞给我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是真被盯上了。"
"也还好。"
"天璇不错啊。我上次去天璇是五年前了。那边的食堂比我们好,真的,有家面馆,在科研西区——"
"你是去出差还是去吃的?"
"出差,"老周认真地纠正道,"顺便吃的。"
良甫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老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哎,你听说没有——太常阁下最近在枢机会议上提了一个议案,好像和科研经费的分配机制有关。"
良甫抬起头:"没听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保真。好像是要搞一套新的评审体系,说是更注重长期项目的投入。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老周放下了筷子,摊了一下手,"涉及到重新分蛋糕的事,向来没那么容易过。"
良甫没有接话。他想起了方昕上周提到的学院经费被砍的事,但也没有把它们联在一起。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吃完饭,他们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分开了——老周下午有个会要准备,良甫要回办公室把天璇项目的资料再过一遍。
下午的办公室里很安静。良甫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天璇那边的文件翻了一遍,对着进度表和预算表做了一个简单的笔记。项目本身的框架没有问题,问题都出在协调层面——部门和部门之间、中央和星域之间的沟通环节太多,信息在不同的系统里各记各的,对不上是常事。他注意到一个附件里提到,天璇那边有一项关键科研设备的采购审批,去年就在流程里走了六轮,还没走完。
他把这个数据圈了起来。没有写任何批注,只是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京的午后一片宁静。远处复合型恒星系首府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天空很干净。一架低空交通器无声地从天际线划过,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尾迹,很快就散了。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又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