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周六早上,陈良甫一个人出了门。

方昕带着两个孩子去她父母那边了——她父母住在天玑,乘轨道穿梭过行星际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走的时候小女儿还在纠结要不要带她的那个终端,被妈妈一句"你外婆家也有"就给解决了。大女儿戴着一副墨镜,拎着一本书,一句话没说就跟着上了车。

良甫站在门口看她们的车升起来,调头,沿着安平里上空的家用航线消失在天际线里,然后转身回屋,喝了半杯水,拿了外套和钥匙,又出了门。

他要去的地方在北京西区,一个叫青梧街的历史保护街区。

各部的办公楼分布在太枢的不同城市里。联邦发展规划局设在北京东城。良甫住在偏南的安平里,一片保留着旧社区风貌的住宅区,街道不宽,两侧种着梧桐树,楼不高,互相挡不住阳光。

从安平里到青梧街,坐轨道列车大约五站地。

他在安平里站台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没什么人。周末的清早,往西城方向去的列车,乘客稀稀落落。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列车穿过东城时,窗外的建筑风格是一板一眼的联邦行政风格——简洁、方正、不高,楼与楼之间有连廊,地面层是对外开放的绿地。这一段他每天通勤都会经过,太熟悉了,目光扫过去就滑开了。

越往西走,建筑开始变化。

方正的行政楼慢慢变成了老的居民楼,又变成底商上住的混合街区,再然后轨道列车钻入了一片浓密的树荫里——两侧的梧桐树枝叶在上方交错,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车速慢了下来,像是进入了什么限速区。

青梧街到了。

良甫下车。出站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青梧街历史保护区是地球上一片保留了二十到二十一世纪街道风貌的老街区。不是那种修缮一新的仿古景区——它是真的旧。路面是青石铺的,经过很多年的人踩车碾、雨水冲刷,石面已经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两侧的建筑是老的砖木结构,有些外墙刷过很多层涂料,最早的颜色从剥落处露出来——绿的、黄的、灰的,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底楼是店铺,楼上住人,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物和花盆。

周末,这里会摆出很多临时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唱片、旧工具、旧装饰品、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零零碎碎的物件。有些摊主是专业的旧货商,有些就是普通人家把阁楼里清理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摆。良甫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他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他不太愿意把它叫成"爱好",因为这个词听起来太正式了,好像他每周不来就缺了什么似的。实际上他经常好几个周末都不来。但只要来了,他就觉得舒服——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什么、也没有任何目标需要达成的舒服。

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老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见有人来了也不抬头,只是说"随便看"。良甫翻了几本——纸页泛黄,封面设计带着旧时代的审美,字体、配色、排版都不同于现在的标准电子封面。他在其中一本面前停了一下。封面是一幅简单的素描画,画着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影。他翻开版权页——2159年出版。

他没有买。翻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往前走了一段,他在一个唱片摊位前停了下来。

纸箱里竖着几十张唱片,封套保存得参差不齐,有些边角都磨圆了。良甫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大部分他都见过——在青梧街的几家老店里看到过很多次了,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但他还是在翻,一张一张,指腹滑过封套的边缘,偶尔抽出来看一眼封底又插回去。

翻到箱子底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几乎没有彩色图案的封套——黑底,印着一行褪了色的淡金色小字,封面中央是一幅黑白照片:一个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乐器,低着头,看不清脸。

良甫把唱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曲目,又看了看侧面的出版信息,然后小心地抽出唱片盘面,对着光检查了一下划痕。

他抬起头。"这个多少钱?"

报价不太便宜。他想了想,没有还价,付了。

青梧街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巨大,垂下来的气生根有些已经粗得像树干。树底下有几条石凳。良甫在一条空着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新买的唱片放在旁边,靠着椅背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的衣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广场上人不算多。几个年轻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聊天。一个伊瑟瑞尔人穿着便服从广场边走过,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一个孩子在追一个球形玩具,那东西在地面上弹跳滚动,轨迹不太规则,孩子跑着去追它。

良甫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没有在谁身上停留。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周六好。你有没有收到那个通知?"

什么通知。良甫打字回过去。

"局里发的。关于下季度各部门人员抽调的事。我刚看到,好像说要成立一个什么临时工作小组。"

良甫没注意到这个通知。他打开内部系统翻了翻——果然有一份新的行政通告,标题很长,大意是为了配合下季度某些跨星域项目的推进,要从各局临时抽调人员组成一个跨部门工作小组。他没有读细则。

回给老周:"看到了。还不知道要调谁。"

老周秒回:"反正别调我。我下半年事儿够多了。"

良甫笑了一下。把终端放回口袋。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拿起唱片,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淹没在周日上午的各种声音里——远处广场上孩子的喊叫声、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他没有走很快。偶尔有人超过他,偶尔有人迎面走来又交错而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中心的方向上,复合型恒星系首府的轮廓隐约可见——不高,但舒展,横亘在天际线的一角。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