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脚步经过时亮起,又在身后熄灭——节能的,老式的,但亮得很温和。他在自家门口站定,指纹贴上感应区,锁咔嗒一声开了。
屋里飘着油锅的味道。方昕比他早回来大约半小时——她今天没有晚课。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夹在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里。
"回来了。"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小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一支笔握在手里,下巴搁在另一只胳膊上,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决定人命运的选择题。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爸,然后又低头埋进作业里了。
"姐姐呢?"
"房间里。"方昕在厨房说,"说是在准备什么演讲。明天有个课堂展示。"
大女儿今年十三岁,读中学一年级。和妹妹不一样,她回到家话不多,吃完晚饭就关在自己房间里。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刚刚开始有自己的心事、还不确定怎么和别人分享的年纪。
良甫走到厨房门口。
方昕正在翻锅里的菜——青菜炒香菇,旁边蒸锅冒着白气,灶台上还搁着一碗已经做好的汤。
"今天回来得比我早。"他说。
"下午没课,开完会就撤了。"她翻了翻锅,然后偏过头看他一眼,"你们那边呢?"
"老样子。"
"晨会没开超时?"
"没有。今天议程不多。就提了一下玉衡那边的进度。"
"玉衡?"
"产业转移的数据不太好看。百分之七十多吧。处长的意思是先等报告。"
方昕没接话。她把菜盛进盘子里,洗了洗锅,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我们学院也在砍经费。今天开会通知的,下个年度的实验设备采购预算压了将近两成。"
方昕在联邦大学的人文学院工作——做的是语言学方向,确切地说,是跨物种符号交流研究。她的研究对象是那些与人类进行过首次接触的外星文明的语言系统,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某种底层共性。这份工作的吸引力在于它很前沿、边界模糊;不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前沿的东西往往不好申请经费。
"压了两成?"良甫问。
"书面说是'优化资源配置'。"方昕把菜端上桌,"实际情况就是砍了。倒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是去问院里的老教授,他们会告诉你最近二十年啊科研经费的增长曲线是平的,通胀一算等于在降。"
她把隔热垫放好,抬起头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的项目暂时没事。还行。"
良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帮忙摆好了碗筷。
吃完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饭后,方昕在厨房收拾,小女儿已经写完了作业去客厅看什么视频去了。良甫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大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她正在练习明天的课堂展示。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人联的官方名称是'人类联邦',和我们一样。他们的政体和我们不同,是一种威权体制,社会资源向军事领域倾斜。哨兵阵列建成后,联邦天文学家在银河的另一端确认了他们的存在。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稿子。
"——关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银河的另一端,目前的主流理论认为,和大约四百年前的一次未知的超空间迁徙事件有关。这次迁徙发生的时间早于联邦首次超光速航行,所以人联的航天史比我们更久——"
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调,显然是把自己准备的稿子放在一边、开始临场发挥了:"但他们的科技水平总体不如联邦。当然,我们的信息也很有限,因为双方的正式接触到目前为止只有——"
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墙,有些模糊:"吃饭的时候你说你们学院的经费怎么了?"
展示练习被打断了。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妈!我在练习——"
"哦对不起你继续。"
良甫站在门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回了客厅。
客厅里,他的小女儿正趴在地毯上,用一个终端设备看什么东西——画面里是一只异星生物在浅水区慢慢行走,又圆又胖,四条短腿,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湿润的光滑皮肤。旁白在用一种平和的声音讲解它的栖息地和习性。
"这是什么?"良甫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随便放的。"
"好看吗?"
"好看。它走路好慢。"
屏幕里的生物确实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掌踩进泥里再拔出来,动作迟缓但稳当,像一台运行得很吃力的老机器。
父女俩一起看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走这么慢?"她问。
良甫想了想。
"因为它的星球重力比地球大。它每走一步都需要花更多的力气。对它们来说,这个速度可能就是正常速度了。"
"噢。"
又看了几秒。
"那它会不会羡慕跑得快的动物?"
"它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去了。
九点刚过的时候,大女儿来客厅倒水喝。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练习完洗完澡了。
良甫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她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叫住了她。
"展示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吧。"
"讲人联的?"
"嗯。题目叫《同源异途:两个人类文明的分化》。"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想的?"
"也不全是。老师给了几个方向,我选了这个。"
良甫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话题在联邦的学校里不算冷门——哨兵阵列发现了另一支人类之后,关于"两个人类文明"的讨论就成了基础教育里一个经典课题。每隔几年都会有一批学生拿它做课堂展示。但每次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这个题目面前,他还是会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些奇妙——在你不知道的银河另一端,有一群和你流着同样血脉的人·他们说着不一样的经过演变后的语言,过着不一样的艰苦的生活,不知道在某个遥远星系的课堂上是否也有一个孩子在讲关于你们的报告。
当然他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他只是一如既往平淡地问了一句:"明天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
"好。早点睡。"
"知道了爸。晚安。"
"晚安。"
她端着水杯回房间去了,门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良甫在客厅里多坐了一会儿。
终端上没有新的消息。窗外的夜空压得很低,看不到多少星星——地球的夜空就是这样,大气干净的时候能看到一些亮星,但和远离城市灯光的郊外是没法比的。不过他和方昕偶尔会去月球那边住两天,那里的夜空确实好,没有大气层的干扰,星星像碎钻一样密集地铺满整个视野。
他在脑子里想了半秒钟月球的事,没有形成具体的计划。只是想到了,过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茶几上小女儿留下的水杯收进厨房,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灯光,走向卧室。
唱针还在唱盘上停着。今天没来得及听任何一张唱片。明天吧。他想。
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