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史迄今已过两千年,其间各时代最富智慧的人们把他们毕生的精力和志趣倾注在此。当下的我们也不例外,也在思考着哲学问题。但是,在了解、思考古人先哲留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各种思想后,我们失望地发现:我们仍然和以往的哲学家思考同样的哲学母题,哲学问题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答,哲学也没能解决我们任何的生存困境和苦痛,哲学内部的诸思想成果好像也各执一词迄无定论,在这些晦涩的语言背后似乎不过是主观的艺术性的娱乐人的文学,没有客观真理——这种失望是合理的。
这些问题迫使我们思考哲学本身,这就是元哲学的出场。事实上,元哲学的内容并不新鲜,但是有意识的独立的元哲学研究是现代的一个成果,这也是现代哲学令人欣喜的进步。然而,虽然关于元哲学的介绍、概要、学术期刊已有许多,但是为我不甚称意,本篇即是按我自己的思考进行的元哲学研究。
什么是元哲学
什么是元?
“元(meta)”是学科命名中常见的前缀词,一般来讲,是指跳出学科外,将这个学科本身作为一个研究对象的学科分支。或者更普遍地讲,是一学科的“二阶”研究。
因此,就这个意义上,元哲学我们可以大略确定为研究哲学的基础、方法、限制,对哲学探究这一过程本身进行自反的研究。
元哲学之于哲学
正如之前所提到的,哲学在很早的时候就自发地具有了元哲学的内容。许多哲学家在创建哲学思想的时候都会以他的思想出发,澄清真正的哲学是什么、哲学应当完成什么任务等等内容。例如,康德以历史的视角为哲学本身做出了规划:他的三大批判应当是澄清理性这一哲学基础的地基性工作,正式的哲学工作尚未开始,后学们可以在他打下的坚实基础上光明且科学地进行哲学的发展;黑格尔将他的哲学思想本身纳入到了他的思想体系之中,作为绝对精神展开的最终阶段和成果;现代西方哲学更是如此,实用主义者们规定哲学的限度和工作,维特根斯坦更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哲学不是一种学科,而是一种澄清思想的治疗性行动,等等。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不难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即,就像三大批判无疑地是康德哲学的部分一样,元哲学也必然地是哲学的范畴、哲学的一种。在哲学这里,对自己的自指性反思是注定属于它自身的,这是由于哲学的性质必然地决定的。
为什么如此?我认为,这是人类思想成果的体系上限决定的。因为,对于经验一般科学来说,也必定有他们的二阶版本(也就是元xx学),我们发现考察一切人类学科之基础的工作天然地就已经包含在哲学之内了,这恰好是具有悠久历史的认识论所处理的领域。也就是说,元经验科学上溯到了哲学那里。但是,对一学科进行的二阶化考察是可以递归的。我们可以将元哲学再次作为一种研究对象,研究三阶、无限递归以致n阶的哲学。我们无法为每一阶元考察都设立一个学科,并且高阶的元考察也不具有太强的可思考性,因此人类理性把大于等于一阶的所有考察都划到了哲学里。
用一个比较有趣的方式表述,如果高阶化考察是函数$M()$,理论为$Th$的话,可定义元哲学$\mathfrak{M}$为:1 $$\mathfrak{M}:=\lbrace M^i(Th)\mid i\ge 2, i\in On \rbrace$$
特别地,$M^0(Th)=Th$是经验科学本身,$M^1(Th)$是哲学的主支,$M^2(Th)$是元哲学
可以发现,这种形式化表达给了我们一些有意思的信息:因为我们采用超穷序数$On$作为索引,如此构建的$\mathfrak{M}$并不是一个集合,而是一个真类,这也从一个角度说明了哲学是一项不能完成的工作。
元哲学的可能性
元元哲学?
进行正式的元哲学工作之前,一个自然的批评就是,我们把哲学本身当做一个对象的研究是合法的吗?如果元哲学是有意义的,那么元哲学也应当有一个合法性来源。(1)如果元哲学需要另一个考察,那么我们又会产生一个“元元哲学”考察,以至无穷;(2)如果元哲学不需要考察,那么我们如何能接受一个神秘主义的无证明的信念?这相当于把哲学的基础建立在非理性上;(3)如果元哲学的合法性在于它自身——这也是以往哲学常用的方法——那我们也需要详细考察这种自指的合法性,检查是否构成了一种循环论证。
这种困境在哲学史上有不同的翻版,不幸的是,没有一个得到了解决。我们如何处理这一困境呢?实际上,有些时候实践的可能性并不依赖着理论的廓清。人们在苏格拉底时起就质问“善”、“美”、“正义”等概念的本质和内涵,从来没有人能给出定义,但是,在一般的实践环境下,我们能够有根据这些概念进行判断和实践的能力,虽然我们不能用语词说清它。这说明了一种现象,对此我们应当确定一种态度:
- 我们不要求语言的概念定义也能认识和实践一种概念
- 我们不能彻底廓清这一个概念,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此一无可说
需要说明的是,我在这里的态度既受到维特根斯坦的影响,又与他的最终结论有所不同。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说:“对于不可说的,应当保持沉默。”而我认为,对于像“正义”“善”乃至“哲学本身”这样的大概念,我们确实无法给出完全无遗漏的定义,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一无可说。在一般的实践背景中,我们能够做出无错谬、无超出的局部表达——这些表达虽然不能涵盖概念的全体,却足以涵盖大部分的本质内涵,支撑交流、争论与进一步的研究。我们不能因为语言的界限就放弃了在界限上说话的努力。
参照着此种态度,我们庶几有可能进行我们的元哲学工作了。既然事实上的元哲学反思是存在的,那我们便如是地进行下去,先不去加以最细致的考察。但我们也不是对此不做澄清,因为这一问题是元哲学一开始的问题也是最后的问题,不跳过他我们就无法开始,不面对它我们就无法为自身辩护。
元哲学的方法和边界
如果说前一节处理的是“元哲学是否可能”的合法性问题,那么接下来要问的是:我们采取何种方法来展开研究,以及我们研究的范畴。
元哲学的方法我认为基本上与哲学是一致的,我们主要以反思和逻辑思考来推进,以历史的哲学为研究的经验材料。
在工具层面,我会不吝采用分析哲学传统已经发展出的成熟手段:一定程度的形式化语言、思想实验、概念区分、可能世界语义学等。这并不是因为分析传统是唯一合法的哲学范式,而是因为这些工具在我们关心的许多问题上已经被证明是有效的。形式化能暴露隐含的结构预设,思想实验能测试直觉的一致性——这些对于元哲学而言有直接的助益。
当然,无论采用何种方法,我们都需要时刻注意一个根本困境:元哲学无可避免地面临着自指。
在其他高阶研究中——比如元数学或元语言学——对象语言和元语言是原则上可以分开的。我们可以用自然语言谈论形式系统,而不必担心自然语言本身也处在同样的形式框架内。但元哲学没有这个奢侈。元哲学所用的语言、所依赖的推理规则、所预设的理性标准,也同时是哲学本身所使用的那些。我们没有一套“更高阶的元语言”可以站在哲学之外来审视哲学,因为“之外”是没有的。
这是一种 “拽着自己的头发想把自己提起来” 的工作。面对这种困境,我们只能保持一种朴素和实用主义的观点进行工作,但一定要时刻意识到这个问题。
再谈边界。元哲学不是对哲学的全知总览——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形式的元哲学定义 $ \mathfrak{M} $ 构成了一个真类。边界问题要问的是哪些工作虽然是关于一般哲学的,但不属于元哲学。
我认为至少有两种情况应当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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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哲学史的编纂:仅仅是罗列哲学家说了什么,而不对学说进行比较、分类或评估,属于历史学而非元哲学。只有当历史材料被反思地用于纯粹哲学思想之比较研究与发展规律,它才进入元哲学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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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具体哲学命题的一阶辩护:论证自由意志存在或不存在是形而上学的工作;论证如是基本哲学母题的意义、在整个问题体系里的结构地位则是元哲学关心的内容。
那我们要讨论什么呢?经过我不系统的想法,大概有以下这些话题:
- 哲学的合法性
- 作为一种科学的哲学
- 哲学问题和哲学命题
- 哲学部门
- 哲学和其他学科的关系
- 哲学方法
- 哲学原则
- 哲学的应有地位
元哲学研究的态度
做元哲学和做一阶哲学一样,都是危机重重、险象环生的工作。所以,在开始之前我们要打起精神,以严谨的学术态度进行工作。我大概总结如下
- 保持朴素和健康的实在感来进行工作,不因为无穷的反思使工作瘫痪
- 保持对自指问题的意识,并在每一步工作中反思它
- 在描述性元哲学和规范性元哲学达到平衡
- 维持基本的逻辑严谨性与表述明晰性
- 避免常见的哲学病,特别是过度概括和全称判断
- 愿意在某些地方保持沉默
现在,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让我们开始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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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指超限序数,意指我们的递归次数不一定是有穷次的,可以是超穷的,比如将整个递归链当做对象来考察。定义中用$On$是一种理想化:哲学在原则上包含所有有限乃至超限阶的元考察,尽管我们实际上只能清晰思考其中很低的一些阶次。 ↩︎